去年爱上Leon

许佳，女，1980年8月生，1998长篇小说《我爱阳光》成为“布老虎”丛书最年轻的作者。现在华东师范大学念着比较文学的硕士学位。她属于这样一类擅长文字的人，在他们看来写作之所以重要，完全是因为对人生的欢喜哀愁深有体会的缘故。她享受自己的生活，喜爱那些最有活力的东西——不仅仅是所谓的时代特征。她喜欢爱和被爱、轻松、幽默感和成就。作品档案1998：《我爱阳光》春风文艺出版社1999年：《青春雨》上海人民出版社，租一条船漫游江南》2000年：《最有意义的生活》时代文艺出版社2002年：《我的魔法时刻》。

前言：去年爱上Leon
有一天深夜醒来，忽然想为我的这本书起这么个名字。而那个夜晚距离此时此刻似乎已经很遥远了。那是在冬天，在春节前后。
五月中旬的上海，居然像黄梅天气，出一天太阳，下两天雨。马路上，穿短袖衣服的时髦女郎走在凄风苦雨里，表情有些不知所措。在一个季节里你永远会低估其他季节的存在。“过去是个外国。”波齐这样开始他的小说。
对我而言，那个心血来潮的晚上，也已经是非常遥远和陌生了。然而午夜梦回，忽然有甜蜜笑意漫到嘴角——当时的得意之情，却还非常清晰。一个灵感被保留到现在，也许只是为了它让我看起来有点像发疯。
编辑来跟我约稿子的时候，比我想出这个书名的时候还要早——那是在去年夏天。即便到了晚上，还是热。编辑的脸上老是带着好玩的热切表情，团团逡视我们这些作者——他的高昂的期望放着光，慢慢把我自己的文笔比照得有点卑微起来。他在马路上一边走路一边说话，似乎为他的梦想很着急，衣服的腋窝下面湿了两摊。他说着话，点一支香烟，忽然又伸手到包里去找什么资料给我看，又防备着不要让什么掉了，仿佛永远都，限自己缺少一只手。
我写着写着，微微担心起来。我想编辑看了这些，会不会生气呢?他这个年纪的人受得了开玩笑吗?壮壮胆子写了下去。当时还是他建议我写一个主题，是关于女生的时代。
相对于一个时代而言，这是一本作减法的书。我自己也数不清减掉了多少。所保留下的，只是在我身边的一些人，一些好玩的事，数十篇手记，若干小小伤感，几个前几年写的短篇小说，几段我钟情的旋律，无数淮海路，络绎不绝的公交车，一个我暗恋的海明威，还有那有些疯狂的去年爱上Leon；假如我漏掉了什么，就再加上我的几次马虎、数处错误。
可是我也暗暗吃惊：日子过来过去，原来我所写到的，至今也只是去年。不记得在哪里读到过：如果把时间竖起来看，你会发现它很长。就我而言，我常常坐在电脑前面一整天，而吃不准自己做了多少事情。肺肖耗的，无法拿来与所获得的作等量齐观。
与此同时，人人都明白时光飞逝如电。过不了多久，去年就变成了前年，大前年，很多年以前，记不清什么时候。也许仅仅截止到今天，去年已经比我的直观看法要遥远了。或许只是因为年轻，所以岁月的根扎得不牢，即便只言及当下，这个当下也是低低飘浮着的，好像天边一片沉重的积雨云。
写到这里，我扭头向窗外，想看积雨云，居然没有看到。其实也是正常的，在城市里，能看到什么天边的东西呢?积雨云无比真实地飘浮在我们的幻想世界里。
慢慢念。当你没有察觉我离开的时候，我已经离开。
2002年6月

开学
《霞飞路》
时尚杂志
10月18日手记
拜托，请带我过马路
10月20日手记
10月22日手记
孩子
10月25日手记
我在大学住的日子
11月18日手记
一种男人
趣闻
12月10日手记
Leon说《西游记》
玛丽同学
忘记考试
改变
1月24日手记
Vicka的主题曲
如果写不出来怎么办
有关段落
过年心得
2月21日手记
这样爱你对不对
2月25日手记
兼职
一夜
为了遗憾和缅怀
3月12日手记
我想你
3月23日手记
可怕的苹果
回忆
路路
5月11日手记
一顿狮子头午饭
夜晚的开端，露天电影的一半，啤酒的全部
流星雨
六月
As Time Goes By
在梅雨天爱你
邻居的爱情

书摘
拍电影是那样辛苦的事。Leon是我几年以来看到过的最穷的人。过了好多个月，有一天夜里，他终于从北京打来电话，说：好了，片子都剪好了。我说：真的啊?怎么样啊?他说：不知道，你大概会喜欢的吧。我觉得技巧很纯熟了，可是……我在电话的这一头听着他疲惫而满足的声音，想去抱他，去陪着他睡。末了他呼出一口气说：宝贝，等我回来，你看看我的片子吧，告诉我你的想法——认真一点告诉我。我说：好，给我看。
我知道那是一种感情。只是因为爱，所以才会怀疑。在《霞飞路》还没有开拍的时候，他曾经对我说：拍不好又有什么关系，再好的导演，难道就不能出几部烂片吗?我开心地附和说：是的是的。然而他不能不在意，因为最后他拍了。自从我认识他以后，《霞飞路》就是他的主要日常活动，先是在上海，然后是在北京，一直到不久以前，他还在填一个法国什么影展的参赛表格，打电话来叫我查表格上的英文——常常是这样的小事情，让他焦头烂额。而《霞飞
路》最初的剧本还存在我的电脑里面，好像根本没有什么起色的样子。
一直到九月份，我才看到了Leon的作品《霞飞路》，看到了他坚持作为女主角的那个人物原型在淮海路上走——她的眼神一直看着前面，从下面微微地往上看去，好像前面那里有她的终极目标，连想也不用想。看第一遍之后，Leon来问我的感觉，我说：蛮好，情绪很饱满的，看了倒有点激动。他带点啼笑皆非地说：激动啊?我说：是啊。他说：怎么你像我的小影迷啊?我说：不是……然而想了想，我没有什么话去反驳他。我永远没有办法飞快地说出一篇有根有据的话来，我并不灵巧。
事实上，给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片子后半部分，淑芸拉着冯喆从酒吧里奔出来，奔到一条小弄堂的阴影里面，随即她把头探出去，看有没有人——这一刻她的脸突然被灯光照亮了，亮得鲜艳欲滴。这个镜头跟整部片子的格调都不一样，转瞬之间，好像男主角和女主角掉到了另外一部电影里面，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不相干的人物。这一刻拍自得非常的放纵，许许多多的魅力从女主角发亮的脸上溢出来，许许多多放纵的欢乐。如果说有快乐，就是在这掉到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一瞬。
我知道我爱上Leon，也是在一个瞬间，掉到另一个世界里——他的那个世界，晚睡晚起的世界。他开怀笑着，伸手过来，抱抱我，吻我。
我终：于第二次见到Leon，是在跟他通电话大约半个月之后，当他完成了《霞飞路》的拍摄。在轻轨长宁路站的站口，手机里面他的声音开心地对我说：我看到你了。
某天夜里打电时，他曾经说：我看到你的时候，一定要先抱一抱你。然而真的看到了彼此，我们谁也没有去抱谁。站在面前的人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熟悉。我们去乘地铁。从地铁下来，在南京路上走，他忽然问我：怎么样?你习惯我了没有?
这句话问在我们见面大概半小时以后。似乎是为了给他一个答案，我扭头看看他的脸，然后诚实地说：习惯了呀。
他带着我到江阴路花鸟市场去，买小乌龟、小甲鱼、蝌蚪和花。随后我们提着这许多东西去吃饭，又提着这许多东西去国泰电影院。我们坐在电影院的情侣座位里面，身周都是动物和植物，不停地碰在腿边、手肘上。Leon笑道：怎么我们像坐在货舱里。
他的这个比喻让我觉得四周更加拥挤起来。我挨得他很近，黑暗里看见他的格子衬衫，闻见他的味道。这就是 今天我新认识的Leon——可以触摸到他，我非常常快活，像所有那些一见钟情的人。
不久以后江阴路就拆掉了。Leon又一次从北京回来，再想去买蛇虫百脚的时候，只好不去江阴路。他总是想去捉虫、买虫。在他房间的窗口，蟋蟀在缸里不时叫一声。我问他，为什么蟋蟀的声音听上去那么暗。他说，可以斗了。
一下子到了九月，马上又要到十月。首届独立映像节有Leon的《霞飞路》参展。有一天我在《南方周末》上面看到评论《霞飞路》的文字，把它列入“争议焦点”，说了一堆错处。我有些生气地对Leon说：“他在乱写，他说得不对。”随即列举出我的种种理由。他在电话那头，温和地说：“那你去写文章反对他。你就说，凭我跟作者的关系，我知道你说得不对。”我很起劲地说：“是的是的。”他那种温和的态度，敲着我的心，把我的心敲平，安静下去。
私下里，我想，我不写文章去反对那些人。我宁愿写我自己的，不睬他们。
所以，写这篇文章，完全是为了我爱的Leon，还有Leon的《霞飞路》，他快乐的年少时光。

我为这个女孩的热烈表情感到着实有趣。她用最生动的肢体语言，来支持她正在表达的想法，使这个想法成为一个沉重的庞然大物，随着她的上半身一道，朝那个男人倾斜过去。她的红色发丝跟随她头部的来回运动而拂动，她头顶上的红光环也微微颤动。她注视男人，最自信的微笑让她的眼睛发亮。于是她说：你知道吗?明白了没有?你想一想，是不是这样?……像对待一个学习0到9加减法的小男孩，她用这些简短的问话爱着她身边的男人。在每一个问话之后，她让自己更靠近他，向他更近地探出她的额头，而她的双眼在那额头下面，为了她在他面前讲清楚了一切的缘故，充满爱意。她伸出她的手，把他的手握住，用这个紧握的动作，来强调她的反复提问的力量。
男人服从女孩的攻势。女孩的问话在他那里造成一阵空气的震动，使他微微往后一仰。他把头低一低，慢慢地思索女孩讲的道理，接着抬起眼睛，透过他的眼镜片，迎住女孩的眼神。他的嘴唇弯了一弯，可是笑意更多是在他的眼睛里面。他的手不能逃出女孩的手心，他的心思明显逃不出女孩彻底阐述的一番道理，之前那个困住他的烦恼，现在无法再困住他，因为他认为，他正被她爱，而她能让他摆脱一切。
现在她的额头跟他的眼镜片离得非常近了。现在她确认了她的成功和她的美丽，而他确认了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对她一切道理的服从和钦佩，她忍不住更爱他，更爱他。他们微笑对视——在这个深夜的茶餐厅里面，在一堆空杯子前面，他们确认了他们的爱情让他们相互扶持，因而是伟大的——为了这个结论，或者说原因，他认为可以吻她。
他们结束了讲道理，开始漫长的亲吻。于是我结束了对他们的观望。
我的意大利面条也快要吃完了。对于一个茶餐厅里的意大利面条来说，这算很不错的。
走出门的时候，从落地窗靠室外的这一边，我看到她和他依旧依偎在一起，从她头发上冉冉升起的爱的氛围笼罩住他，让他在满足得发胀的心灵里面，无法摆脱一切，更无法摆脱对伟大爱情的自得自满。男人和女人要从爱情当中得到的不同的东西，在这个夜晚的这个地点，在这一个男人和这一个女人之间，得到了短暂的实现。
我走在路上拦出租车，冷风灌到我脖子里，于是我开始想，假如有一条羊毛围巾就好了。与此同时，我想象着仍旧坐在茶餐厅里的那对男女——我想象着，他们在那个短暂的实现的梦幻里面，用不了十秒钟，就会讲到永远。而她如何永远从他那里得到对她的美丽的证明，他又如何永远从她那里得到她爱他的证明?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如此振振有辞的场面。就是在这个夜晚，我坐在出租车里，郑重地下定决心，不要做一个如此有道理的女人。我扭头看着窗外，看高架一边高房子的上半截匆匆掠过，心里微微刺痛地想，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下这个决心。
忽然我好笑起来，因为发现，我这样一正一反地对自己说话，是在做着一个自己侮辱自己的游戏。

Vicka笑我嫉妒，有点恼人。实际上，那段时间我连嫉妒也很节制，没有什么完整的权力。最难过的是那一个夏天，我们刚搬到学生公寓——朝西的顶楼房间，到夜里把白天的热量源源释放出来，天天清晨大汗淋漓地醒来。醒来之后，我起床冲淋浴，随后搬了一个凳子跑到楼顶平台上，坐在那里哭。另即寸候我还在写日记——可能是作为一种排遣。我写日记像写流行歌曲，写什么“我还是不让自己爱你，不让自己看你，不让自己听到你。可是我还是爱你，还是看见你，还是听到你”。Vicka的单恋持续了无数年那么久，我不能持续那么久。当我决定不再继续爱下去的时候，突然什么都没有了。陈绮贞唱着“嫉妒你的快乐，它并不是因为我”，反反复复地问询：“该如何面对你温柔眼神?”“该如何倾听你温柔声音?”这个单纯的声音曾经使我的心化成了一摊紫药水。
一个人的身体里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爱情和眼泪——当时我会好奇地这样想，并且觉得不可思议。我这个人的好处，在于永远对自己充满兴趣。
Vicka说：不过，你那段时间真可冷。我大声说：是的呀，你又不来陪我!我们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床上，捧着书，很起劲地说话。我关于主题曲的坦白之辞使她非常开心——即便她真心认为我有段时间果然可怜，她的怜悯之心也不能盖过《嫉妒》这首主题曲在她心里引起的痒丝丝的滑稽之感。这下子我毫不比她优越了——我们的主题曲都足一样傻，都值得嘲笑一番。
还有许多其他傻事情，值得嘲笑。而这个主题曲的题目，从那天晚上之后就不时被Vicka或者我拿出来，作为无聊时消遣的材料。有时候我会想，我们两个人无聊的时间，似乎未免也太多了一点。我或者她，在一番愉快的闲聊之后，往往有一个人会疾言厉色地谴责起对方来，说对方过分多话，害自己被连累得浪费时间。
有一天Vicka发了一封E—mail过来，推荐我看凯利里面的一个帖子，主题是关于最毒情歌的调查。同时又来一个电话，兴奋无比，告诉我说在这个调查里，有人提到了李玟的《暗示》。她这是找上门来要我嘲笑她，所以我一点也没有客气。她哈哈笑着收了线。那是她宝贵的回忆。
……